北大博士李扬律师：如何消除同案犯生效判决对被告人的不利影响？

李扬律师：案外因素的影响中，先前的判例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方面，这种影响存在着多种具体情况。其一，我们代理的某一类型案件，在省内已经有了几乎完全相同的判决，这种省内的同类判例自然会对当前案件产生影响。其二，影响甚至可能更为直接，比如在同一个市内，甚至是所涉及的基层法院，就已经审理过类似的案件，并且作出了生效的有罪判决。更极端的情况是，某一串同类型的案件都由当地同一个法院审理，甚至都由同一个合议庭负责，而这个合议庭的法官已经审理过四五个、五六个这样的案件，且都判定被告人有罪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如果我们要做无罪辩护，就必须认真考虑用什么方法才能说服法官，让他们认识到之前的裁判可能存在问题。这是因为，这个合议庭不仅已经形成了固有的裁判方式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们要面对一个现实的困境：如果在这个案件中承认被告人无罪，那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之前审理的那些案件判错了。而让一个手握权力的合议庭承认自己做错了，无疑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。
李扬律师：从辩护人的角度来看，在制定诉讼策略时，必须关注这一点。最核心的就是要仔细考量，当前正在代理的案件，与该法院或该合议庭之前审理过的类似案件之间，究竟有没有区别。这种区别是不是仅仅停留在名字、数额等表面信息上，而案件的核心行为完全一致？如果不是，那么它们之间的核心区别是什么，这个核心区别又能否作为我们的辩点之一进行充分论证，让合议庭认为这个案件和他们以前审理的案件确实存在差异。这实际上是站在合议庭的心理角度去考虑，在什么样的情况下，他们才会觉得，即便不需要承认之前判错了，也愿意认真审理、审查当前案件，尽到正常的公正审理义务，这其中涉及到对司法人员心理的细致把握。

李扬律师：在职务犯罪案件中，先前判例的影响表现得更为典型，尤其是在行受贿犯罪中。大家都知道，现在绝大部分行受贿犯罪案件，不会把受贿人和行贿人放在同一个案件中并案审理。在这种分开审理的模式下，根据我们的了解，很多操作中，如果要追究行贿人的责任，往往是行贿人的案件先作出判决，然后再依据行贿人的生效判决，去影响受贿人案件的审理和判决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们有时会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：比如我们代理受贿案件的无罪辩护，认为案件事实不清，受贿人与行贿人之间其实不存在行受贿行为，但深入了解后却发现，行贿人的案件恰恰就是审理受贿案件的这位法官审理的，并且已经认定行贿成立。
李扬律师：我在今年代理的职务犯罪案件中，至少遇到过三例这样的情况：行贿人先被判决，到我们代理受贿人时，受贿人直接翻供，称自己从未有过相关行为。这时我们做背景调查，查看案件分配情况，就会发现行贿案件正是由审理当前受贿案件的法官审理的。面对这种情况，该如何解决呢？比如有一个案件，我们在开庭前会议之前，已经提交了很多申请，之后法官曾在私下沟通时提出一个问题：“某某某（即行贿人）的案件也是我判的，我判他的时候，觉得事实很清楚，证据也没有问题，现在你们提出这么多申请，指出这么多疑点，认为事实不清楚，难道是说我之前判错了吗？”这样的表述虽然是在庭下以随意聊天的方式提出，在法庭上法官肯定不会这样讲，因为如果在法庭上这么说，我们肯定会申请他回避，但这已经很直接地释放出了一个信号：行贿案件他已经判了，当时他认为事实清楚，现在受贿案件中虽然听到了我们提出的问题，也觉得可能存在问题，但如果要承认受贿案件有问题，那先前行贿案件的判决该如何自处？他的这种顾虑是非常直接的，所以我们在这类案件中制定辩护策略时，必须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。

李扬律师：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似乎是一个死局，但我一直认为，刑事辩护过程中，所有的问题都有两面性，就像所有的证据都具有两面性一样。只不过我们刑事辩护律师在常年的执业过程中，可能会经常说公诉人和合议庭形成了思维定势，其实我们律师自己也可能存在这个问题。我们要看到自身的局限，有时候换一个角度看待同一个案件、同一个证据、同一个指控事实，往往会有柳暗花明的效果。就像我给要开庭前会议的当事人做辅导时，提到了某一项证据，这项证据从表面上看，因为是某委出具的情况说明，显然对当事人非常不利，但我们仔细分析后发现，这个说明其实存在一个逻辑矛盾，按照某委的解释，他们的指控其实是不成立的。所以回到行受贿案件的问题上，看似无解的局面，换个思路去审视，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。
李扬律师：除了上述情况，还有一种与先前判例相关的情形也需要考虑，那就是新型犯罪的出现。随着经济发展和新经济模式的涌现，一些新型犯罪不断出现，比如前些年出现的抽盲盒行为被认定为开设赌场罪。以前这类抽盲盒的公司很少，前年开始，这类公司数量大幅增加，甚至有的准备上市，随之而来的就是开设赌场罪的相关指控，各地都出现了所谓的“第一例”。当这类新型犯罪还没有任何判例的时候，这对刑事辩护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？我个人认为，这同样具有两面性，而这两面性的体现，和我们直播分享时提到的一个原则相关，也就是与案件分配到的法官密切相关。

李扬律师：如果案件分配给一位即将退休、较为保守的法官，他的创新性不足，专业知识更新能力也不够，那么当他面对这种从未有过相关案例的新情况时，一定会采取非常保守的态度来处理，这时做无罪辩护的难度就会很大。反过来，如果案件分配给一位比较年轻、受过良好系统法学教育，甚至是相关部门的办案能手、十佳公诉人之类的法官，他们专业程度高，当一个人的专业足够自信时，就愿意突破固有的框架去解决问题，这时对于案件来说，做无罪辩护可能就是一个很大的利好。在制定刑事辩护策略时，所有这些影响因素其实都是相互交织、共同作用，影响着整个案件的走向。这就是先前的判例对案件可能产生的各种影响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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